撿剩的:一個政大國發所畢業生,為什麼最後選擇轉職工程師
公視《獨立特派員》做了一次文組式微的完整整理,數據跟我自己從政大國發所到轉職工程師的心路歷程,剛好對得上。
公視《獨立特派員》第 960 集做了一次很完整的整理:數理資優班的人數過去五年穩定維持在 2 千人左右,語文資優班卻大幅下滑了 41%,這個現象已經不能單純用少子化解釋了——連台南一中、建中、北一女這些名校,這幾年都陸續停招語資班和人社班。看到這則報導的時候,我大概是最有資格對這個題目講幾句真心話的人之一——淡江公共行政畢業,一路唸到政大國家發展研究所,走完了「文組能走的路」裡相對頂端的那條。
報導裡整理的成因,有一條完全戳中我的痛處:人文思辨很難被量化。數學有標準答案可以打分數,語文跟思辨是長期累積的東西,沒有正確答案,這正是文組在職場上不受重視的原因之一——報導引了學者吉見俊哉的說法,理科知識多半短期見效,文科知識則是長期才看得出用處,兩者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知識建構路徑。再加上台積電扛著全台股 42% 市值的地位,科學園區愈設愈多,2023 年黃仁勳在台大畢業典禮那場演講之後,不少學校都觀察到語資班學生大量轉組——這個磁吸效應有多強,我後來親身體會過。
考上政大的時候,我以為自己會有一個還算光明的未來。從大學一路到碩一,我都在政治圈打轉,後來也做過 ESG 相關的工作,教授介紹的資源、人脈都算用上了;研究所那幾年也真的沒有偷懶——拿過各種獎學金,論文花了很多時間磨,我不覺得自己在課業或工作上的努力比理工科的人少。但薪水一直卡在 4 萬到 4 萬 5 之間,怎麼努力都很難再往上跳——回頭看,這就是「人文思辨難以量化」在我身上最直接的體現:我的產出沒辦法被一個明確的數字證明價值,在多數老闆眼中,這樣的人才自然比不上工程師。
真正讓我心態崩掉的,是一次高中同學會。回母校聚會的時候,聽到當年那些二、三類的朋友聊起第一份工作,很多人一開口就是年薪破百萬,接下來的路更可能走到 200 萬到 300 萬一年。那個數字對我來說根本不是「努力一點就能到」的距離,是完全不同量級的東西。我準備研究所的那幾年、寫論文熬的那些夜,換算下來的薪水,感覺就像在撿別人剩下的。
我知道會有人說「文組也能領高薪啊,外商、出國都有機會」,這句話沒有錯,但比例才是問題所在。100 個文組畢業生裡,可能只有 5% 能摸到年薪百萬;理工科可能反過來,70% 的人會覺得年薪百萬只是基本盤,甚至覺得不夠看。不是人人都能成為那 5%,但文組跟理組的「下限」差距,真的大到不成比例。更諷刺的是,那些高中不太讀書、被分到二類的朋友,不管我有沒有唸完碩士,薪水都直接屌打我——聊到收入的時候,他們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同情。
想通這件事之後,我的結論很直接:打不贏,就加入他。碩二下學期,我辦了休學,一頭栽進去學寫程式,等學得差不多了才回去把碩班唸完。雖然離頂尖工程師還有一段距離,稱不上佼佼者,但至少現在的收入不再是「撿剩的」那種感覺。我不確定這條路能走到哪裡,但比起繼續留在原本的軌道上、看著同輩的薪水一年一年拉開差距,這個選擇對我來說是值得的。
報導最後訪問了台南女中校長洪慶在,她說社會如果只重視科技能力、忽略人文素養,可能會變得有效率但不一定有智慧——假訊息、霸凌、民主對話困境這些問題,從來不是數學公式或 AI 能解決的。我看到這段話的時候,是真心認同的。但認同歸認同,帳戶餘額不會因為認同而變多。這大概就是這整個現象最殘酷的地方:道理站在人文這一邊,錢卻站在另一邊,而我沒辦法只靠站在對的那邊活下去。